CHAPTER 01 - 孤兒
那年夏天的黃昏,他獨自坐在路邊。一套十分骯髒的夏季校服,架著一副歪掉了的金屬製眼鏡,鼻的旁邊黏著抹不乾淨的血跡,手裡握著染得通紅的面紙。
他正若無其事的啜著另一隻手上的盒裝維他奶。
那年,他十六歲,一個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十六歲。
那年,是他第一次與人打架。而那一天的對手,是他女朋友的男朋友。
天氣熱得有點過份,太陽即使快要下山,屬於它的熱氣卻沒有半點被帶走,無情酷熱把街上的行人都趕至設有空調的室內,使街上倍添冷清,也令他那萬眾矚目的腐敗模樣減少了不少觀眾。
他轉身走入後巷,在狹窄黑暗之中走動自如。後巷盡頭坐著一個人,披著連接兜帽的暗黃色披風,彎著腰坐在地上,前方放著黑色木箱。當他看到那歪掉的眼鏡,咧開 龜裂的嘴唇,冷笑一聲並用沙啞的聲線說:「若然這不是任務,你會去幹掉他嗎?靈盔。」靈盔就是他的名字,他吸吮最後一口的維他奶,沒有打算回應兜帽人的 說話。兜帽人扶著黑木箱借力幫他自己站起來,他打開黑箱……
「這是一個黑色的年代啊,孩子。」兜帽人以似已經看透世事的語氣,對著靈盔說:「事情總得有人會做啊,你不去做,我也大可找其他孩子去做,只不過你有一個看似比較合理的理由罷了。」
黑箱裡有一個瓦罐,好幾份文件:有遺囑、屋契、一些有關物件所有權轉讓的文件。還有幾疊紙幣,及一張似是兩父子的合照。
「這些就是令堂留給你的東西了,他走前說他的骨灰只可以留一半給你,因為另一半要倒進海裡去。」他沙啞的聲音滲透著一點來自回憶的悲傷:「他還真放不低你這個兒子,要死後浪漫一點也只能浪漫一半,總不能豁得出去。」
靈盔把手上的包裝盒掉到後巷的垃圾堆,卻把通紅的面紙收進褲袋;空出雙手收下箱子裡的東西,卻把所有錢交給兜帽人:「我沒帶書包,不可以拿著這麼多錢大搖大擺的到處去,錢你先收下,我遲些再來拿回它們。」
「啊呀……堂堂一個中學生怎麼不帶書包啊?」兜帽人接下一疊疊的紙幣,認真的點算它們,因為他知道他會懶得去提款而先把這些錢花掉,所以要細心點算一下,到時才可全數歸還。
靈盔沒好氣的回答:「還不是你害,我才不想去執行你所謂的任務時要背著書包。」
「哈,靈盔,快點回到你人間的家好好休息吧,下一次的任務你要回老家,雖不是什麼大任務,只是為人家當一下跑腿。」兜帽人拍著靈盔的肩膊,再說:「長得跟你老爸一樣,大塊頭一個。快回去吧。」
靈盔離開後巷,他在出口前覺有有些東西跟他擦身而過,回頭一看碰沒有發現什麼,靈盔暗想「這可能是其他的孩子吧。」
油膩膩的天氣令行人覺得不爽,靈盔打算步行一小時回家,並不想乘搭什麼交通工具,他喜愛自然,在老家的世界,他走得更快,跳得更高,甚至會飛到高空,在空中滑翔。
他 在走進女朋友家附近的公眾遊泳池,到保險櫃中拿回書包,書包載著一件米色汗衣及破爛的牛仔褲。他看著手提電話的時鐘,距離泳池關門還有半小時並打算在這裡 簡單的洗個澡。他脫去夏季校服,把衣服書包都放在椅子上,走進浴室關上簾。泳池並沒溫水設備,散開的水花拍打靈盔的臉,血跡沖淡流到溝渠,冰冷的水令靈盔 興奮,他唱起歌,是Beyond的<海闊天空>。
「那會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空曠的浴室回旋著屬於靈盔歌聲的回音,他在一個屬於最私密的空間下一直幻想著:回音就像是九十年代Beyond演唱會中的女和音,伴著他的領唱下延綿下去。
直到他的聲音停止,浴室裡的歌聲卻自己繼續唱下去。
「原諒我這一生不羈放縱愛自由……」
那是一道靈盔在這個世界生活多年來最熟悉的聲音。
「喔,狗屎遇著棍,怎麼又撞到你。」靈盔關掉花灑,光著身子走到來,以奇怪的目光望著一個瘦削的身體 - 高凌。
「喔, 不要忘記是誰介紹你到泳池的浴室去洗澡哦,好學弟。」高凌比他早到了,用毛巾擦拭著一頭烏黑的短髮,用一條大浴巾包著下半身,神氣的道:「你可知道,你在 學校裡活得這麼久,這麼好,可是我的功勞啊,當年假如沒有我在學校當你的好師兄,你連怎樣做個平凡的中學生也不知道了,放學後怎樣避開黑社會也不知道了, 然後被人發現你原來是個不懂如何做個好學生的怪物會怎樣?也天曉得了。」
在那一年,高凌二十歲,是這個世界的二十歲。
「啊啊啊,開始認起臭屁來了,臭小子,我在別處搞東搞西的時侯你還在咬著奶咀學說話呀。」靈盔就是不喜歡他提及有關他初時在這裡的中學生活,因為實在太醜了。
「喔喔……是的是的……不要緊張啦,靈盔先生,我不會把你當是個怪物的。」
高凌極具效率地換上了短褲,穿上了汗衣,望著鏡子用心地整理著自己的頭髮。他把頭髮整成鬆散的模樣,繼續自戀的望著鏡子,開口道:「你搞清潔搞好了沒?我餓了,去找點吃吧!」
「我還有點點時間與你吃東西,不要把車駕得老遠為求吃一碗芝麻糊。還有,我當然不是怪物,請你不要歧視長得比你高一個頭的學弟。」
「誰說我有駕車?我就是用走過來的,」高凌就是沒好氣,因為靈盔常常認為每一個考到了駕駛執照的人都不會再走路,只會把車呼啦呼嚕的駕著到處跑:「我只想到泳池對面的士多吃碗餐蛋麵,喝杯少甜凍咖啡,有沒有異議?」
「那麼你先到外面等我吧,我還需要一點時間。」
燦爛且毒辣的白天終於過去,太陽也早已下山了,天空留著一片不知道是屬於誰的慘淡深藍,碎片一樣的雲朵在天空打下一個個深灰色的洞,像預言者的眼睛似的偷窺著大地,陰魂不散的期待著什麼事情發生。
「啊,靈盔,我怎樣看你也只不過是一個發育過度的中學生,但到底你幾多歲了?」在路上,高凌打破沉默,把靈盔的魂魄從天空中喚醒。
靈盔想也不甭便道:「就只是十六歲吧,但當然,我在你們的計算方法我就不算是十六歲了。我們這種人一生比你們長得多,成長的速度也比你慢得多,重要的是,我們這種人是沒有『歲數』這個概念,因為我們這種人出生到死亡間所享有的日子是均等的。」他停頓了一會,讓高凌先把他的話消化一會,然後靈盔帶著半點沉重的語氣補充道:「假如是沒有人為因素的話……我們這種人的生命都是公平的。」靈盔不禁想起他父親的死。
高凌沉默了很久,一直用心在算著:「那麼在我們的計算方法……嗯嗯……那麼你也算是個臭老頭了哦!」他不敢相信他眼前這個過度發育的小子比他活得久。
靈盔一直認為自己裝成一個十六歲的好學生裝得很成功,但他的偽裝卻不敵高凌豐富的想像力,被他不為意地一語道破。
「我就只是活的時間比較長,但卻就是十六歲,不要搞錯。這就是時間比例的分別,我活得比你久,學得也比你多,長得也比你高,但就是他媽的比你更年輕,嘿嘿!」對於自己的身處的年齡,靈盔比任何一個中年女性都更加著緊。
高凌一直在路程至士多裡也在為這一個又殘酷又惡毒的玩笑感到悲傷又憤怒,甚至對靈盔破口大罵,說他剛入學時也只不過是一個巨大化的智障兒童。
但高凌卻不知道,靈盔在這個世界裡,從沒有對過幾個人真心的開過玩笑。
「餐蛋麵,凍咖啡少甜。」高凌肚子咕咕作響,靈盔點了份鮮牛肉雞蛋三文治,「你這大塊頭吃這麼少,會夠嗎?」
高凌似乎對靈盔的玩笑仍有點不甘,靈盔也察覺了,帶著微笑的說:「我實際年齡在你的世界可是開始掉牙的老人家呢,吃的不用太多。」
「說實話,你那話兒還能撐得起來嗎?老人家。」高凌對於自已的質問很滿意。
食物熱騰騰的端到他們的桌上,「高先生,我就是喜歡你的直接簡單呀,只是跟你逗趣一下,就像小狗狗搖著尾跟我東跑西奔。真的沒你那麼好氣,吃一點東西保充體力。」靈盔拿起三文治咬了一口,慢慢咀嚼,高凌在磨走即用即棄筷子上的小木刺。
「聽聞你女朋友跟另一個男子在一起,是真的嗎?」高凌夾起麵條,大口大口地吃,靈盔拍拍手上的麵包碎,又點了份熱奶茶,
「對,但那人應該回到屬於他的地方……而女的呢,我只是保護她而已,我以前想,做她的男朋友在這世界會更方便讓我保護,想不到,那個男的用了迷術,把她騙到手。」
「那麼你打算如何交代他去了那裡呢?」高凌吸了一大口凍咖啡,露出很滿足的樣子。
「晚黑過後,在這世界上任何的東西,都不會記起他的存在,包括你。」靈盔的樣子變得凝重。「說實話,我也不太想記起他呢,哈哈哈。」高凌沒有對將失去的記憶感到不安,反而提議要到靈盔家住一晚,高凌知道,靈盔在這裡寂寞得很,唯有盡朋友的責任,令他高興。
「反正明天放假嘛,今晚喝廉價啤酒吧,我請客!」
靈盔幾乎每晚都是孤獨留在家中,每次高凌到他的家都很歡迎,靈盔鬆下眉頭:「你這酒鬼,還是我請客吧,喝一點有質素的啤酒。」
晚上,二人到了靈盔的家附近超級市場買了為數不少的啤酒(卻沒有買任何零咀),然後像個剛買了新玩具的小孩似的急不及待,飛快的走了靈盔家裡位於頂層的天台。
天台為他們倆預備了夏日的涼風及乾淨寧靜的晚空,啤酒中韻含的酒精加快他們的時鐘的運行速度。不知不覺間,一瓶瓶的艾丁格小麥啤酒似是蜜蜂群的圍繞著他們倆,當中大部分都是已經喝掉了的空啤酒樽,原好未喝的啤酒都在頂著冷冰冰的身子,期待自己是下一個幸運兒,在自己的體溫變暖之前,可以先給主人享用,完成一支作為「有質素的啤酒」的使命。
「靈盔,你知道嗎?夜晚是一天裡最美麗的時候。不是因為酒精的影響,不是喝醉了,這是我的真心話……你看哪,晚上的時候什麼都沒有,是一個不再嬌柔造作的世界,是一個最令人安心的世界。你看哪!那些天上的星光是在很遠很遠的地方跑過來的,當你望著它們的時候,你就會知道一切一切都再不重要了,因為這個宇宙實在他媽的太大太大了……」高凌的眼光散換,望著晚空。
「嗯嗯,宇宙嗎……我們的天空頂著的宇宙嗎……」靈盔躺在地上,雙目閉合,任由夏天的晚風吹拂著他的身體。
「不是我們的天空頂著宇宙,而是宇宙包容著我們的天空,啊,其實我們的天空根本就是宇宙!」高凌愈說愈自我陶醉,開始指手畫腳,用手指畫圈圈,圈著他頭頂的天空。
靈盔伸起左手,拿起另一瓶啤酒,噗的一聲徒手把他打開,安然的喝下一口:「今天我收到了一個消息,家父過身了。」靈盔的聲音是如此的安然,平靜,像是沒有帶著半點的傷感。
那一邊廂的他卻是一個對比,應聲的彈了起身,卻不小心失了一點平衡,像是一個牙牙學語,剛剛學走路的小孩子,左搖右擺的,難以置信地說:「什……什麼?你爸爸……?是怎麼的一回事?」
「總而言之是不自然的死亡吧,他才沒有那麼短名!」靈盔彎起了半身,猛然喝下剛剛開了的那一瓶啤酒,道:「不過都不要緊,我總會有辦法把原因及有關人等都一一找出來,然後就做我應該做的事。」
高凌以難以置信的目光,欲言又止的望著胸有成竹的,面容卻帶著沒半點傷感的靈盔,期待著他進一步的解釋。
靈盔打了個手勢示意先把酒瓶收拾好:「我才不想你東倒西歪的把酒瓶一個個碰跌,然後被你的鄰居投訴我們製造嘈音。」
高凌卻沒有理會靈盔的指令,不客氣的道:「少給我盆開話題!他們要投訴就由得他們投訴個夠,老子什麼也不怕!」
然後,是一段漫長的沉默,漫長得有如一場沒有任何入球的桌球比賽。
然後,就是一段又一段的對話;那是一段段晚風與晚風之間的對話,一段段此起彼落的呼嘯低吟,幫助靈盔訴說他自己心裡的悲傷,腦海裡的回憶,失去至親的哀痛。
但是事主的面孔就是沒有透露半點的情感 - 他就是不愛把感情表露到自己的臉孔上。
「好了,看我的份上,事情就交代到這裡,今晚我就只想好好的喝酒。過幾天我帶你去見一個人,那個人或許會交代多一點什麼給你這個八卦精知道。」
高凌沒有回應,只是同情的了解著眼前的孤兒,就是看著他份上;看著他自己也曾失去過親人的份上;看著那一段空穴來風的沉默份上,沒有再對那件事追問下去,同時也自責自己不應該如此追問下去。
「嗯,那麼,乾了它吧。」
「嗯。」
鏗鏘的玻璃碰撞聲,成為了那一晚最溫暖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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